晨雾还未散尽时,我攥着老伴爱霞的手,并肩站在了湘江中路上。我是一名退休教师,年轻时喜欢古诗,也是个文学爱好者。此刻,我望着江畔那座飞檐翘角的四层楼阁,浑浊的眼里泛着光:爱霞,这就是杜甫江阁,诗圣晚年漂泊长沙时住过的地方。
爱霞顺着我的目光望去,晨光里的江阁像幅未干的水墨画,青砖黛瓦被江水洇得发亮,檐角铜铃随风轻晃,叮咚声混着早市的人声,在湿润的空气里荡开涟漪。
慢点儿。我攥紧了她干活布满老茧的手。爱霞的脚在工厂时被铁块砸过,走台阶总像踩着棉花。可今天他格外利索,三级并作两级往上窜,直到站在顶层凭栏处才停下,胸膛剧烈起伏着,却笑得像个孩子:老杨,你看,橘子洲头那片绿,像不像老杜诗里写的岸花飞送客
我凑过去,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。远处岳麓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江面波光粼粼,几艘货船拖着白浪缓缓驶过。我轻声念着: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......。虽然我的声音沙哑,却让我想起,我曾给爱霞背过这首诗——那时我鬓角还没有白发,上课时,落在藏青色中山装上的粉笔灰,像似落了层薄雪。爱霞一边听我背诵,一边轻轻地拍打我身上的粉笔灰。
“想当年,杜甫在此地挥毫泼墨时,可比我们现在年轻多了呢。”我冷不丁地说道。爱霞闻言,先是一愣,继而转头看向我,她似乎觉得雕塑中的杜甫应该比我们年长许多。我又将目光投向阁内北廊的诗碑,视线沿着“发潭州”三个字缓缓下移:“‘夜醉长沙酒,晓行湘水春’……杜甫晚年虽体弱多病,却仍能写出如此流传千古的名句,真是我们老年人的楷模啊!”
爱霞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,诗碑旁的木纹地板上,几个穿汉服的姑娘正举着油纸伞拍照,裙裾扫过青砖时带起细碎的响动。我却像没看见,只是固执地盯着那些遒劲的刻字,仿佛要透过墨痕看见千年前的某个清晨——那个佝偻着背、咳嗽不止的老人,是如何在漏雨的江阁里,就着残烛写下这些浸透血泪的诗行。
大伯?身后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。我们回头,见个穿唐制圆领袍的姑娘捧着茶盘站在廊口:这是您订的节气茶。她将青瓷杯放在雕花木桌上,杯中茶汤泛着琥珀色,今日惊蛰,喝的是蒙顶甘露,配的是岳麓山的野菊。
我这才回过神,忙不迭道谢,这杯茶是我入阁时预订的。我抿了口茶,苦涩中带着回甘,像极了爱霞总念叨的人生滋味。爱霞凑过来,压低声音:老杨,你说老杜当年喝过这样的茶吗?
我失笑:那会儿连茶叶都金贵,他怕是只能喝江水煮的粗茶。
爱霞却摇头:不对。他写过药条药甲润青青,伴过闲庭不作声,说明至少在成都时,院子里是种了药草的——说不定也种过茶树呢?爱霞说着,眼睛又亮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,像在敲着小军鼓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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